作者:周慧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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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未滿周歳時,爸爸抱著我,帶著媽媽、姊姊到合歡山出差。

 

爸爸生長於南京近郊的江浦縣星甸鎮(現為南京市浦口區),那是一個民風純樸,富有人情味的江南縣城。聽家鄉長輩說,奶奶是一位溫暖慈祥的母親,她對於聰明體弱的爸爸一向非常心疼,十分竉愛。爺爺是深受鎮民愛戴的一鎮之長,他博學能幹,樂於助人,熱心為鎮民排憂解難,化解紛爭,並代筆寫信寫春聯。

 

鎮長爺爺在鄉里間一呼百諾,但他對於爸爸這個調皮搗蛋,人稱「周小霸」的么兒,卻曾傷透惱筋,費了不少心思嚴格調教。

 

1949年國共內戰時,周小霸正是二十出頭的熱血少年,他追隨國民黨部隊跨海來台,卻萬萬沒想到,兵慌馬亂間與嚴父慈母匆匆一別,竟從此海峽相隔,天人永別。被迫成為時代悲劇中的人物,留下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。

 

打從我有記憶起,每到大年除夕,爸爸就會督促一家人儘早沐浴更衣,全體立正站好向祖先牌位上香磕頭,這是我們周家一年一度的重要儀式。但每次祭祖後,爸爸總是沈默,常常獨自望著香案出神,若有所思。爸爸的身影伴隨著燃燒中的輕煙,彷彿進入一個不可知的神秘世界,那裡有無盡的憂傷與孤獨,這畫面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,永遠也忘不了。……

 

爸爸的鄉愁無人可解,我只能用心地、虔誠地祭祖,並在心裡陪著爸爸一同思念我無緣相見的爺爺奶奶。

 

漫漫歲月,年復一年,苦苦等到1989年,爸爸從民航局公職退休,終於恢復「自由之身」,他才能帶著媽媽返鄉。(1987年台灣開放一般民眾赴大陸探親旅遊,但在職公務員仍不可行。)當時爸爸六十二歲了,罹患帕金森氏症已十四年,生活起居、行走往來諸多不便。但他仍拖著病體,一路顫抖地踏上歸鄉路。

 

那一年爸爸正好離鄉整整四十年,經歷如同賀知章的滄桑詩句《回鄉偶書》:「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衰,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。」

 

相隔四十年再回鄉,自是景物不同,人事全非。不但爺爺奶奶過世多年,連爸爸惟一的親兄弟周錫驊大伯也英年早逝。爸爸只能替爺爺奶奶修建新墳,並資助大伯母修蓋新房,盡力地為父母、長嫂做一點事,稍稍彌補多年來未能侍奉父母的那份自責與痛楚。

 

探親回台後,爸爸還是沈默,什麼也没多說。受帕金森氏症摧殘多年,使他的表情木然,肢體僵化,言語溝通也辭不達意,已經不是我兒時記憶中那個聰明靈活,口才便給的爸爸了。……

 

我漸漸讀不出爸爸的心情心境,雖然我知道闊別四十年之後的探親之旅,他內心必然波濤洶湧,備受煎熬,但爸爸卻獨自承受,說不出口。此後數年,爸爸又回鄉了好幾次,拿出有限的退休金,盡力資助有需要的鄉親故人。直到他病況惡化,困坐輪椅,再也不能遠行為止。

 

2002年,爸爸走了。臨終前三個月,爸爸在虛弱恍惚間曾對我說:「我好想好想我媽媽,我見到她了!」那語氣就像是個孤苦無依的孩子,讓人椎心刺痛,悲憤難抑。我始終不解,為何上天對待正派善良、熱忱厚道的爸爸如此不公平?如此殘忍無情?讓他年少生逢亂世,在無法預期的狀況下與父母永別,顛沛流離。好不容易在台安家落戶,中晩年卻又惡疾纏身,手腳顫抖,肢體扭曲變形,分分秒秒全身疼痛不止,病痛折磨長達二十八年。

 

爸爸的話,讓人有不祥的預感,莫非奶奶要來接他了?爸爸知道我捨不得他,所以先向我預言告別?……可是,怎麼放得下呢?我天性與爸爸臍帶相連,從小至今,一直悲父所悲,痛父所痛,恨自己不能代父受罪。雖然照顧爸爸是辛苦,但喪父之痛真的更痛、更苦!

 

爸爸走時,我就守在他身旁,他面部肌肉霎時放鬆,神態極為安詳。彷彿告訴我,他不痛了,要我放心,要我節哀。爸爸要我知道,他已經與父母再相聚,到了一個沒有戰亂,不再分離,也沒有病痛的極樂世界了。(PS:本文寫於父親周錫騮八十六歲冥誕前夕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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