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周慧芬

圖1 鮮花一束,送給爸爸。

鮮花一束,送給爸爸。

 

  親愛的讀友,你許過願嗎?……關於親情、友情、愛情,關於婚姻、事業、錢財,關於自己在意的人、事、物,你曾經許過願嗎?

 

  我想人生在世,不分種族、國界,不論性別、年齢,大概每個人都許過願。可能是在心裡默默許願,可能是對自己所信仰的宗教、神明許願,也可能是在觀光景點丟銅板到許願池裡許願。

 

  我也許過願。從小到大,逢年過節,在自家的祖先牌位前,鞠躬磕頭,固定許下兩願。……不過,多數人的心願都是求「得」,我心願卻是求「得」也求「失」,祈求祖先幫助我實現一得一失,兩大心願:

 

一願,出人頭地,光宗耀祖。

二願,減壽十年,換回爸爸的健康!

 

  我小學四年級時,爸爸病了;可怕的帕金森氏症,病況來勢洶洶。短短幾年間,爸爸就變得舉步維艱,手抖不停。……做為一個小孩,面對爸爸的病情,我心疼、焦急、驚慌不已,卻也完全無能為力。我只能寄望祖先,寄望未曾謀面的爺爺奶奶,請求他們救救苦命的爸爸,也保佑我成長茁壯,有足夠的能力保護爸爸。……只要爸爸好起來,我少活十年也心甘情願。

 

  這麼做,不只是孝順爸爸,還因為我是媽媽不想要的孩子。……自我有記憶起,媽媽就不斷地對我說:她生完姊姊,剛做好月子,還沒喘口氣,我就莫名其妙地鑽進她肚裡了。害得她手忙腳亂,一心一意只想快快「拿掉我」,是爸爸堅決反對,我才有機會來到人世間。……所以,沒有爸爸就沒有我,少活十年又算什麼!

 

圖2 鮮花一束,送給爸爸。

鮮花一束,送給爸爸。

 

  為了讓祖先重視我的心願,我從小就很自律,當班長,當模範生,活得努力又認真。二十二歲那年,我當選「中國小姐」,並代表台灣出國參加世界模特大賽,獲得「亞洲最佳模特」的榮譽,勉強算是出人頭地,光宗耀祖了。但爸爸的病情仍是每況愈下,不容樂觀。

 

  我只能繼續向祖先請願,並親自帶爸爸遠赴北京求助名醫,住院治療。然而爸爸的病況只能緩解,終究無法根治。……就這樣,我眼睜睜地看著爸爸被帕金森氏症摧殘了二十八年,全身僵硬變形,坐臥難安,虛弱不堪。……我深沈的悲傷最終變成滿腔的怒火。

 

  若祖先有靈,為何任憑善良忠厚的爸爸受盡折磨?還有,我從小虔誠祭祖,自願減壽十年換爸爸減少病痛,為何周氏祖先不能成全?……爸爸臨終前三個月,又進加護病房了。當時我在北京工作,火速飛回台北探視,看到因插管而不能言語的爸爸,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
 

  離開醫院,我回家面對祖先牌位,悲憤難抑,怒責祖先!我說:裔孫周慧芬最後請願,但願減壽十年,只求一事,讓我父親好走,快走,在家裡,不要再進出醫院。……否則,我終生不再祭祖!

 

  這番大不敬的話語過後不久,爸爸走了。好走,快走,就在家中,走時面容安詳,沒有受罪。奇妙的是,我剛好就在他身邊,親自打119叫救護車,又跪地替爸爸做CPR。

 

  感謝祖先顯靈,裔孫周慧芬磕頭敬謝,無比感恩!更感謝爸爸,讓我守護他度過生命的最後一刻,為我們三十七年的父女緣份,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。(PS:本文寫於父親周錫騮八十九歲冥誕前夕)

 

圖3 台北市慈恩園

台北市慈恩園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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